當葛蘭西、傅柯遇上孔子—論禮、論權力(下)

前文大致上已經勾畫出孔子對「禮」的看法,孔子論「禮之本」,主要關注其是合乎「義」(正當)及「仁」(真誠),亦不是隨便服從大眾的習俗。引用條文都在前文裡,不贅。但是,彭秋雁之流懲罰學生時,也可以振振有詞地說,他們的校規是符合「義」和「仁」的。所以上次見到彭秋雁,本人質問他為何無理懲罰本人時,他就說這是「老師的共識」

走筆至此,本人已經可能揭露了孔子論「禮」的漏洞和不足。固然,孔子論「禮」的基礎在於「仁」和「義」,但是,這只是理想的層面;在落實的時候,仍然有一個終極問題沒有解答:誰有資格、有權、有能力去為一個社會制度禮(兼指儀文和秩序),並要人遵守?誰有資格、有權、有能力說這些「禮」是正確的?我們更可以進一步問,如果這些規條是在非理性的情況也強推,變成了強權就是公理,那又有何合法性可言?

不要以為這三個問題是無的放矢。因為我們一般被教導「禮」是對雙方的尊重所設立的,但是我們鮮有尋根究柢地問這些「禮」的產生原因是否合乎「人性」、合乎「理性」?如果我們願意思考,我們就不會斬釘截鐵地說所有「禮」都要應該的。

儒家(泛指)可能會答,「禮」的基礎在於傳統、在於一個道德德高望重的人(君子、聖人)的教導,但問題仍然沒有解決。說「禮」的基礎在於傳統,但在傳統形成時又要誰作主?說「禮」的基礎在於君子,但有經常全民商議嗎?又如何保證君子的決定是對的?孔子一生的目的在於重建周文(周代的典章制度),但是正如勞思光在《中國哲學史》所言,周人的制度是為了集權(雖然副產品就是人文精神),目的不很高尚,更不見得合理。所以「禮」的令人信服的基礎在哪?

其實,大膽地說,「禮」的基礎在於赤裸裸的權力鬥爭。這是一場文化戰爭,哪一勢力在這個戰場得勝,就能夠主控社會的潮流。說到這裡,不得不提研究權力與知識關係的兩位學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和傅柯(Michel Foucault)。其中葛蘭西是新馬克思主義者,傅柯則是後現代主義哲學家。兩人都不約而同認為,現在的既成規條其實不是為了大眾而存在,它們是經過複雜的權力運動而出現的。

其中葛蘭西率先提出「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這個概念,用以解釋為甚麼工人階級在面對資本家的剝削,仍然沒有反抗意願。(補足傳統馬克思主義認為社會主義會先在富裕國家爆發的漏洞)葛蘭西認為,由於統治階層(泛指資本家和政客)為了自己的統治利益,利用媒體、教育、流行文化及輿論等潛移默化工人,使得工人產生一種虛假意識,使得他們自以為自己和統治階層是同一陣線,而社會主義革命則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故此要反對之。由於這種文化觀念是統治階層強加於(或洗腦)受壓迫的人身上,是一種不節不扣的霸權。

而傅柯的表述則更加徹底,認為社會上很多道德都是由權力所構成,都是對統治階層有利,用以欺騙無知平民。至於社會的懲罰機制,從來不是為了糾正「犯事者」,而是為了殺雞警猴,隔阻「正常人」和「犯罪者」,以免資本家為首的統治階級被這兩群人的聯盟所推翻。

故此,根據葛蘭西和傅柯去論「禮」的基礎和目的,就不見得「禮」很高尚。「禮」除了是權力鬥爭的產物,亦是為既得利益者服務。而「禮」的詮釋權又往往歸於社會的上層階級。故此,當弱勢和強者在規則和秩序的文化戰爭中,往往是強者勝利,進一步將弱者污名化及邪魔化,讓無知大眾繼續被剝削。寫到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彭秋雁的醜陋一面。如果根據批判教育學,老師應該是帶領學生批判社會現狀及其權力運作以及宰制關係,而不是助紂為虐,鞏固社會的現狀,讓學生變成受壓迫的一群。可惜彭秋雁不學無術,選擇了後者。所謂「老師的共識」,不過是社會主流強加於學生身上,不見得合理

這樣並不是說道德不可靠,而是說社會上很多既定的規條,對不一定是合理,或者對大眾有利。好像最近政府頻頻誹謗示威者破壞香港的和諧和理性,但是政府自己在壟斷社會的輿論以及削剝人民,向大企業利益輸送,根本政府就是在推行最大的制度暴力和文化霸權。但是在人民還算和平向政府抗議的時候,政府充耳不聞,直到人民抵受不了,官逼民反後,政府卻反過來指責示威者激進,完全草菅人命,是天下間最無恥的事,亦是「禮」維護社會現狀的醜陋一面

有很多例子足見文化霸權。例如穿西裝。其實,香港位於亞熱帶,天氣酷熱,根本不適合穿西裝,浪費冷氣、電力,亦不環保。可是由於西裝占有霸權地位,人們被洗腦以為西裝就是莊嚴和時尚,結果逆天而行地穿西裝,苦了所有人。那些講「亞洲價值觀」的仆街說亞洲人有一套文化,不需西方民主,但這群仆街卻繼承了西方的剝削制度和殖民思維,可見所謂的「亞洲價值觀」,不過是胡說八道,是獨裁者用來為自己的專制狡辯的廢話。

如果要真正摒除文化霸權,重建「禮」的權威,最重要的就是回歸民主規劃。由工人階級透過無數理性的討論,包括成人和青少年在內的委員會,然後再由公投決定。在這裡,人們應該摒棄文化偏見,保持不偏不倚,為人類最大的福址而規劃,這樣一場由下而上的運動,變相革了統治階層的命。

現在行動也不遲(雖然人類滅亡已不遠矣),先檢討日常生活有哪些是文化霸權的產物吧。

胡啟敢

胡啟敢

和史學大師司馬遷一樣,因為心中有鬱結,所以才動筆寫作。以前迷信經濟學,現在已是一個民主社會主義者。我的生活有點不平凡,所以思想亦別樹一格。與其藉此三言兩語了解我,不如慢慢看我的網誌的文章,窺探我的內心世界吧。現在徵求女朋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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