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觀念與現代化的檢討

前言
自西方列強入侵以來,救國圖強就成為了中國人民的首要目的,然而,正如勞思光所言,就是因為救亡心理太強,使得中國人一則無法正視自身原有文化和體制的問題,二則無法有效地模仿及面對西方的文化創生 ,使得中國本身陷入一個文化危機,使中國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例如現在不少憤青都將體制改革視為西方列強陰謀肢解中國的策略,一味拒絕引入政治上的改革,並順從官方的「中國國情特殊論」 而拒絕民主,根本是混淆不同的概念。本篇文章主要分析其中一個傳統的中國觀念,如何對中國的現代化,特別是政治現代化和文化現代化構成一個障礙。

價值標準:多元與克制
評論任何一個文化的未來路向,任何人必定有一個價值的標準去斷定一個文化的未來走向。我有必要交代自己的價值標準:基本上,我是認同一個文化應該是容納每個成員都可以自由發展,保障他們的價值取向。然而,為免他們出現了所謂存在的虛無和選擇傷害自己的價值,一個文化亦理應提供厚實的價值基礎來滋養裡面的成員。這個觀點有點類似晚年的傅柯的主張,他既主張追求人類不受束縛追求自由,但也主張回歸傳統的德性來約束自己,以達到更好的生活,也避免自毀。簡單來說,筆者會站在多元與克制兩方面,來看中國傳統觀念應該如何和現代化磨合。

勞思光的文化哲學理論
為了分析這個問題,我特意援引勞思光的文化哲學模型:文化創生和文化模仿;結構與歷程。文化創生即是指一個文化從無到有開創一個文化成績,而文化模仿即是一個文化向其他有新文化成績學習的過程,中間可能會調整或轉換自身的文化。結構是指文化的整體性,而歷程則是指文化的演變經過。例如,大憲章的出現是一個歷程,它不是觀念上改變,而是權力鬥爭的產物;但它卻是無心插柳,成為了西方憲政文化的起點,日後的啟蒙時代先賢,都援引此事來抨擊君權。

勞思光結合這兩個理論,來批評當代西化派和國粹派的間題,混淆了如何看待現代化以及現代文化兩者的態度。新儒家堅持要保留傳統文化,由傳統文化開出現代化,是將應當文化模仿的工作當作文化創生。西化派堅持要全盤拋棄傳統文化並全部西化,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人不可以拋棄自身的文化來學習其他文化,而是用自己的文化來理解外來文化,就像一個人學習外語定必是用自己的母語來理解外語,再作調整。而西方的現代化、資本主義的興起是一文化創新,不能在其他文化再重複,故此中國的現代化不應該全盤接受現代文化,因為現代文化一如傳統派所言有不少危機;但是傳統派因為現代文化的毛病對學習西方文化的現代化有所排拒,又是一個盲點。本文將會就其中一點傳統概念來集中分析:個體與個體的關係。

傳統中國如現代西方處理個體與個體關係的落差
傳統中國和現代化後的西方,其中一個觀念的落差就是:如何處理個體與個體的關係的問題。西方去到近代,哲學家黑格爾就提倡眾多心靈並立的領域 ,主張一個主體(一個意志的存在)和另一個主體的關係應該是平等和並立,大家在討論問題時應該在同一原則底下共同辯論,然後作一個共同的決定(例如投票)。而這種觀念是成為了民主制度的基礎。但是中國自古以來的觀念和西方非常不同,中國的觀念,尤其是儒家,它強調的是教化的觀念,由一個已覺悟的人去引領未覺悟的人,當中地位不是平等的,也不是訴諸共同的原則和規則去討論問題。儒家講道德心的時候,認為人之可以看到道德真理是需要引導,在引導的時候,兩人的關係是一高一低的關係,而不是並列的關係。結果由於中國文化觀念上否則主體與主體之間的平等關係,令到政治體制的現代化舉步為艱。

中國傳統觀念如何阻礙政治現代化?
說西方政治上的現代化,自然是民主和自由。然而,中國的傳統觀念——不承認主體與主體之間的平等,成為了政治現代化的阻礙。我現以中國這一百年來的歷史來作說明。

孫中山被譽為是一個堅持民主信念的革命家,但是其實他的主張三民主義以及憲政三部曲(軍政、訓政、憲政),足見他的觀念是一個比較傾向傳統的人。一般人以為民權主義即使西方的自由主義。然而,孫中山卻不認同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以及天賦人權,認為太自由了,孫中山認為民權若要實行,必須經過強迫的教育、改造:例如孫中山的訓政觀念就是透過一個執政黨來預設一系列的民權觀念,要所有民眾都接受。

這是傳統中國的觀念,不承認人與人之間平等可以共同辯論,反而認為人與人之間有一某種意義(例如道德)上的差異,所以才需要訓政,因為群眾是低一等的。固然,我並不是說民眾不需要教導,而且我反對這種把一個主體看得高高在上的觀念,因為這是變相的論資排輩,和民主制度強調人人皆平等,有重大的落差。而孫中山這種和傳統觀念在他的《總理遺囑》,可見一斑:「凡我同志,務須依照予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這意謂所有的人也要跟他的理論去走,不能有大的質疑,這種觀念就是傳統中國不承認主體與主體之間是平等的表現!

這裡要澄清一點的是,在推動民主過程,或任何運動,都有精英的存在,但是當運動達成後,如果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平等這個觀念不能落地生根,那樣民主的精神將難以貫徹。以日本和南韓為例,他們就是同時接受長幼尊卑和民主制度的國家,結果他們的民主,個人的自由總是敵不過長幼尊卑的壓迫。

及後中共的人民民主專制,以及現在的一黨專政,都和中國的傳統觀念有影響。孫中山之後的國民黨及毛澤東的共產黨,他們的構成原因固然受到列寧的布爾什維克的先鋒黨以及革命專制的觀念所影響,所以才建立一個以革命黨統領一切政治領域,去達到某種願景的想法。然而,這種想法卻和我所指的中國傳統觀念水乳交融,即是中國人不相信對方和自己處於對等的地位,不是我高於你,就是你高於我,就像傳統文化相信「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不相信「勞力者」也可以參與政治。結果中國這種傳統觀念使得中國人缺乏積極的心態去反對專政,使得中國人的苦難連連。去到八九民運,示威的學生和民眾的訴求都是要中共自我完善,而非一定推翻共產黨推行民主,這顯示到中國的政治現代化在一個世紀以來,仍然未能轉型其觀念邁向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平等。甚至是烏坎村事件,村民都是要求中共中央「救救他們」,西方現代化的民主觀念無從談起。任何事都是要由權威決定,這自然不利多元文化的發展,也是違背筆者的價值標準。

現代文化對於中國的壞影響
先前說到中國保守派(或國粹派)對於政治現代化的排斥,是混淆了現代化和西方文化的兩種概念,使得中國沒有一條屬於自己的現代化之路。然而,現在的中國卻面臨了一個文化危機;一方面拒絕好的現代化,一方面卻沒抵抗地大量吸收現代化壞的一面,使得中國文化沒有應有的模仿和創生,反而成為當權者維持統治的工具。

傳統以來,儘管中國人不相信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平等關係,但是也認同在上者應該恰如其分,盡自己的責任,否則就會受到譴責。然而,在西方壞的文化引入下,這種優良傳統也無以為繼。

西方文化去到現代化就變得十分個人主義,強調自己的利益,忽視了個體對公眾事務和參與及責任,使得很多人對自己沒有恰如其分的責任,去到中國,由於中國觀念上如前述般仍是論資排輩,結果造成了一個更壞的影響,在上的領導層受個人主義影響變得不負責任,變得瀆職和貪婪成性,沒有負責任的心態;然而,一旦下層或後輩對此有所質疑,甚至自身只是有一點不負責任,就會被持有話語權的領袖大加鞭撻,利用傳統的論資排輩觀念來侮辱甚至迫害下層,但在上的卻沒有絲毫的檢討。例如唐英年在一次發言中譴責香港的八十後青少年不思進取,剛愎自用,好容易會車毀人亡 ,但是唐本人沒有檢討自己身為政府官員沒有做好本份,建立一個好的制度來幫助青少年,這就是一個例子。國內的官員在面對一些溫和的異見分子的意見,非但沒有自我檢討,甚至要用惡法來迫害他們;正如維權人士譚作人和黃埼均無意推翻中共,但是他們提出要中央懲罰牽涉豆腐渣工程的官員,就立即分別被控以「顛覆國家罪」及「非法持有國家機密罪」而被重判。這也顯示了在不負責任的個人主義引入下,中國的傳統文化如何墮落,而現代化也無以為繼。

總結
本文沒有打算提出何謂正確的中國現代化之路,只是依照本人的價值觀來評價中國現代化的阻礙。我認為有關傳統文化中缺乏平等關係,要透過文化模仿來對自己作出調整,在觀念以及制度上的改變,方能達成中國的政治現代化。然而,如何在現代化中排拒西方文化中壞的一面,這也以難也解答了。

胡啟敢

胡啟敢

和史學大師司馬遷一樣,因為心中有鬱結,所以才動筆寫作。以前迷信經濟學,現在已是一個民主社會主義者。我的生活有點不平凡,所以思想亦別樹一格。與其藉此三言兩語了解我,不如慢慢看我的網誌的文章,窺探我的內心世界吧。現在徵求女朋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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