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與胡適

對於歷史而言,關鍵的一年有時候等於很多年。
1940年3月3日,年邁的蔡元培於寓所失足跌倒。隔日,便被送入香港養和醫院。沒過多久,其實也才過了一天而已,便與世長辭。
而這下子問題來了。在蔡元培六十歲之時,身上便有個國民政府中央研究院院長頭銜的他,一下子的突然病逝震驚了當時的學術界。畢竟蔡先生是當時著名的一代學人。由於蔡元培在應北京大學校長一職之後,延聘和支持李大釗、陳獨秀、魯迅,辜鴻銘等人任教講學,使北大不僅成為全國重要的學術研究中心,而且由於他們這些教授作為或激進,或左傾,或保皇等不同思想的代表而使北大成為新文化運動搖籃。
這下子問題來了。他的中央研究院院長的位子,要由誰接才好呢?在當時的1940年,也許這對於許多人而言是個無足輕重的年代。
但在這一年裡,也許這可算是自由主義者在學術上可視為勝利的一年。
從此以後,一直到臺灣解嚴為止,就再也沒有如此自由了。
啊啊,「這是個最好的年代,卻也是個最差的年代呢。」
總之一代學人陳寅恪在此推選誰為院長一事,的見解與主張均是十分明確的。那就是推舉-胡適之先生出任院長。
胡適之和陳寅恪算是老交情了。根據現存的胡適日記上的記載,「1929年元月梁啟超喪禮上見到陳寅恪」。且1928年的陳寅恪曾到北京大學教書過一年,想必兩人是很有機會見到面的。
但是兩人之不同,則恰巧是中國讀書人的兩種典型。畢竟胡適之先生,為一暴得大名過的學者,擁有三十六個博士學位,相比之下身為清華四大導師的陳寅恪則是只有一張復旦公學的文憑,而且,重要的是,直至今日,有能力能盡讀陳寅恪之遺著的人寥寥可數。相比胡適之的「譽滿天下,謗亦隨之」,而朋友滿天下。也怪不得陳寅恪要在他的柳如是別傳上寫,「始存妄念,望一明眼人代下註腳。」此誠為炎黃子孫之痛也。
總之,如果我們將這兩人作一對比,可以發現,胡適先生完全屬於一廣受歡迎之學者典型。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而陳寅恪,他只屬於學術。他倆同樣都待過哈佛等美國名校,但兩人如何運用此一資源完全不同,胡適之所選擇的是到處做演講,累積出了胡適之先生的大名,而陳寅恪運用哈佛大學的資源方法,是盡量找一些冷門的課去修習。
據陳寅恪友人的說法,完全是為了學術而學術,完全不要一紙文憑的作法,贏得了眾多留學生的尊敬。
但是,也許陳寅恪只能算是廣義的自由主義者而已,如果我們要正確的給他一個頭銜,我想較好的稱號也許是,文化的保守主義吧。
而胡適之先生,眾所皆知,屬於一自由主義者,但這樣性格如此相異的兩人,卻是如此的相知相惜。
總之,這場究竟由誰來當第二屆的中研院院長的文人論戰,即將上演。
陳寅恪他聽到了消息。
蔡元培逝世。在他心中感到了無盡的悲痛。
他心想「當年王國維走時,是投湖死的。那麼是否下一次死亡便會到我身上。」
但他隨即撇開自己內心的這種想法。
畢竟人是要向前看的。
不如想個辦法為將來之文化中國盡一分力吧。
他想起了日本侵略中國正如火如茶的進行著。而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埋首在故紙堆裡。不禁深深感到自己之無用。
「我不是滿於國民黨之腐敗的。那要如何才能盡我一點對於文化中國之希望。
或許,將來的中國會易手給共產黨吧。國民黨之腐敗已經達到了一批中產階級對其失望的程度了。
但我所寄望的乃是一文化的中國啊。無論誰來繼承中國之政體亦無所謂。」陳寅恪不禁想起了當年看德國資本論的往事。
「想當年,想當年,我可是中國第一位接觸到共產主義的學人呢。想不到啊,現今的共產勢力在老陳的鼓吹之下,竟然已經有席捲江山,欲使中國大同的能力了。」
但陳寅恪仍在他的筆記中寫下了,他判斷北美之所謂實證主義及歐州之所謂共產主義均不適用於現今的中國。
「我已成一老朽矣,老了可能餘日無多。」
陳寅恪轉念一想,無論如何,均得趕到重慶去投胡適之老友一票。於是便欣然起行。
在典禮會場上。
他終於見到了老友胡適之先生。
「胡適先生,近來可好。」事實上無論是就兩人的交情,及陳寅恪本人的聲望,都是無須加上先生二字的。但陳寅恪生平謹慎,對他而言,無論如何禮貌仍是不可免的。
「寅恪啊,適之很好。」
「那太好了,今天晚上,所有學人均到齊了,但我素知先生之不喜交際,為何來到了山城呢。」
「就為了投胡先生一票。」
「我想我是明白你的個性的。」
「既然早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問呢。」
「確認一下畢竟是件好事。」
「我做此中研院院士,不為其他,只為了能與諸位教授平起平坐。我素不愛此頭銜。」
「先生多慮了。」
「我們是老交情了,有什麼話請直說吧。」
「老實說,是想特約先生於我所住之旅舍。與君夜談。我知先生乃是一中國之第一學人,此話不虛也。」
「過獎,過獎。」
「那麼我就當先生答應,此一邀約了。」
「我們不如就免去俗套吧。」
「先生既然都答應了,不如現在起行。」
「好的。」
兩人於是到了胡適之所住的旅舍。
胡適之首先開話了。
「這裡無人,只有我與你,論學問啊,我實在是不如你。這點是無人敢否認的吧。」
「我所研究的乃是所謂不古不今之學,平人所學供埋骨而已。」
「我所要先搞清楚的乃是為何先生,如此的堅持使用文言文寫作。要知道如今白話文已成為風潮,且此風勢不可擋。」
「日本外來語加上淺顯的文言文,便成了如今的白話文了?我所不解的是為何汝輩苦苦執著於白話文體。」
「我向來是欽佩先生您的學問的,但何故出此言呢?」
「要知要滅其國,首要即是滅其語言文字。一旦一國之語言文字失去了,該國往往文化上陷於被動,而容易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位。這就是為何我寄望先生您出任中研院院長的原因。」
「原來有如此深遠之影響,適之淺陋,望請先生您賜教。」
「由你來做這個位子,再也沒人比你更合適了,你是三十六個博士。在美國具有大名。」
「那只是暴得大名罷了,不足一提。」
「無論大名從何而來,總之就是有,只有你能重新振興中國學術了吧。這就是為何我堅持趕來投你一票的原因。」
「可能因先生是『前朝遺少』故出此語。」
「無論如何,明日就等著我大罵國民黨之袐書們一噸吧,平時我不議論人的,但今日有關院長大位,這有關我國之學統啊。」
「先生,過獎了。」
「我欲眠,而望卿送我一程。」
「好的。」
在會議的現場上。
陳寅恪一反常態的發表著意見。他變得直言不諱了。
「我們總不能單選這幾個『蔣先生的秘書』矣,包括顧孟余諸人等等都在老先生我的點名之列。」
「先生何故出此言呢?」
「這是在選舉中央研究院院長,它是國家最高學術研究機構,我們一定要堅持學術自由的立場,同時院長也必須在外國學界有聲望有影響,否則還要我們來投票幹什麼。」
這就是陳寅恪。這就是一代學人的典型。
亦狂亦狷亦溫文的傳統中國讀書人的個性在陳寅恪身上表露無疑。
而到了最後,胡適果真當選了中研院院士。但是往後的歷史畢竟是令人惱怒的。日後這兩位學人的命運大不相同。日後,文化保守主義者陳寅恪與自由主義者胡適闔家同機飛離中國的文化中心北平,這一時刻可以被視為一個文化上的轉捩點,西方的自由主義沒能成功植入,而中國傳統主流文化開始全面斷裂。

紅樓才子

紅樓才子

倩影迷離,彩毫煙花,淡紫叢間。憶江南形勝,芬芳美酒,紅羅柳絮,鶯啼輕煙。簌簌輕裙,香篝漸醒,粉蝶叢間輕撥弦。更輕舞,幽歡全夢間,哪得貪歡。心全被暗絲牽,憶流水有情媚曉煙。記紛綾世事,漫遊陽明,雲朝雨夕,獨立花前。參差煙樹,一渠春水,心願思歸意也便。回夢裏,自白衣卿相,細數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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