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奧運選手,阿鼻地獄在於……

曾刊於明報世紀版

里約奧運賽終人散,奧運選手也陸續回國。其實我不在意任何國家拿到多少金牌;只是擔心飲恨的選手,回國後會否遭受民眾的唾罵,罵他們不能為國爭光?

其中,北韓選手嚴潤哲只能得銀牌,他回去會否遭到肥仔金「犬決」?會否因而惴惴不安?對於一眾奧運選手,他們恐懼的,會是甚麼?

我認為沙特的「他人即是地獄」哲學觀,有助我們理解運動員的深層恐懼——不是失去商家資助,也不是被民族主義上腦的民眾指罵,而是,若果連他的父母,也是銖錙必較的怪獸家長,到時直是所謂的阿鼻地獄了。

沙特在他的一個劇場故事主張「他人即是地獄」,故事大約是描述三個亡靈被困在一個密室,他們表面上的身份看起來不特別,但是在他們互相詰問和指責下,才發現他們深層次的軟弱和痛苦;反之,他們並不能互相安慰慰藉。最後,雖然密室的門打開了,但是他們並沒有競相逃離,反而說「我們終究互相依存」。

這點出了人是群體動物,命定要活在社群中,但是亦因為人有自由意志和各自的價值觀,會為此互相攻訐指責,人活在他們的指責和要求,就是地獄。而人為了迴避被指責要求,又往往不想下決定和抉擇,享受延遲決定的一刻,但是不決定也是一種決定,往往使結果更糟。

不民主的國家為了民族團結,往往使用舉國體制的模式來推行體育政策,他們會在各地挑選有潛質的選手,然後嚴加訓練,將失敗者逐一淘汰,將頂尖的選手推向參加國際賽事,為國爭光。成功自然錦上添花,但中途失敗的人,卻浪費了大量青春,連一點謀生技能也沒有,是真正的敗犬;就算稍有成績能參加國際賽,但拿不到至尊的第一,也會為千夫所指。

若果像肥仔金般將失敗的奧運選手「犬決」,那真是他人即是地獄的極致,他人的要求消滅了個人。但是,對於在體壇之路和奧運之路失敗的選手,真正的地獄,在於連歸家之路也失去了。

記得一位日本教育學者曾經說過,只有家人,才可能將自己的成員視作一個獨特的存在來看待。因為這個社會,往往如沙特所言,只會以人的身份、功過、名譽來褒貶一個人。但是只有家人,那怕自己的成員犯下彌天大錯,仍然會視他為重要的成員來愛他以及關心他。就像傅園慧雖然只在泳賽取得銅牌,也許在於民族主義者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要橫加指責;然而,傅園慧的父親仍然不將社會的成敗加諸自己的女兒身上,和平時一樣支持她。

可是,若果自己的父母也是計較名譽功績的怪獸家長,那樣運動員就真的連避風港也回不去,只能待在真正的阿鼻地獄中。因為,怪獸家長會和已是地獄的社會沆瀣一氣,痛罵自己的兒女,把他們拋進他人的地獄。例如,我聽聞過很多怪獸家長會嚴聲指責在考試比賽拿不到第一的兒女。

希望世上的家長和家人,能夠當自己的成員的避風港。在痛下罵言前,想想沙特所言,這個世界已經是地獄,難道連地獄中唯一的甘泉,也要奪去嗎?

胡啟敢

胡啟敢

和史學大師司馬遷一樣,因為心中有鬱結,所以才動筆寫作。以前迷信經濟學,現在已是一個民主社會主義者。我的生活有點不平凡,所以思想亦別樹一格。與其藉此三言兩語了解我,不如慢慢看我的網誌的文章,窺探我的內心世界吧。現在徵求女朋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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