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樓萬事足」揭示的世界觀問題

曾刊於2月25日的明報世紀版,文章有增補

馬克思曾言:「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這不代表馬克思不重視如何解釋世界——他一生著作充棟汗牛,就是要在勢利的社會開墾出左翼的天空。大台的節目《有樓萬事足》,各種港女港男對於買樓的想法,多半是他們的世界觀,也就是形而上學的看法。

當中有一女子S,在節目和事後的訪談稱:無樓不能開始戀情、有樓無愛也可,(也許)容許富有的伴侶可暗地裡有第三者、有樓先於高潮,輿論譁然之餘,網民亦群起攻之。筆者貧窮,自然不是S心中那杯茶,但是她的言論,難道不值得市場原教旨主義者大加讚許嗎?

她只是透露了一個市場原教旨大加提倡的現實,也是香港中學的經濟學課本經常宣之於口的:人類是利潤極大化的動物,甚至所有美善價值都有一個價,只要有人付得起錢,人就會為之而賣命,那怕受盡千夫所指,遺臭萬年。當中經濟學家貝爾克大書特書這理論,成為了主導三十多年世界經濟的新自由主義的核心綱領:「市場交易自由置於所有自由價值之上」。

然後,列根和戴卓爾夫人大福削減福利、剝奪工會權力、廢除金融管制等等,為新自由主義者心目中的市場烏托邦掃除障礙,現在香港有一女子S相信愛情也不及市場交易重要,難道不值得讓右派狂喜,三十多年來的新自由主義教育終成正果,應委任S為親善大使,大力宣傳「有金錢,無親情」的價值嗎?

那些修讀過DSE經濟學或自稱本土派的網民,你們不是曾經指罵過窮人對社會是寄生蟲,最低工資害人,新移民窮人搶佔福利,並且義憤填膺嗎?現在S眼中的你們,和你們眼中的寄生蟲,一樣低等,怎麼前後雙重標準,指罵起S起來?你們可不是一樣是弱肉強食的忠實擁護者嗎?

筆走到時,若果你要臭罵我,文章可不用看下去了;若你有所懷疑,也許你就像《The Matrix》中的尼奧,要準備起吃下那顆紅色藥丸,了解母體創造出來的幻象,以及世界的真實了。(如果你不喜歡或太年輕不知道這個例子,或者可以想想日本輕小說《刀劍神域》中的劇情,其中在Under World篇中,幕後首腦最高司祭為了自己私利,不惜將一些人在民間帶回神殿,洗腦成整合騎士為其服務,這些被洗腦的人只相信最高司祭的說法,並定期為他們再洗腦鞏固其忠誠,不管裡面的民眾的死活。這和資本主義借各種渠道讓人相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十分相似!)

其實,現在S這種拜金至上的看法,正正是剛逝世的社會學大師鮑曼所批判的現代性的毛病所導致的。在這三十幾年間,全球化令各國社會變成了液態社會,像上一代那樣順利讀書、結婚、買樓、生仔的人生公式已不復存在,資本的流動變得更不穩定和更具破壞力,甚至有製造「廢人」之虞,任何缺乏資本和消費力的人,都會被政府當成垃圾,驅逐到城市的邊緣地方、被遺忘的地方。貧窮變成了一個罪狀,為了不被當成「廢人」,人人都得向社會證明都是充足的消費力,方能在城市核心生存;或者向更弱勢開刀,避免自己被拖累成為「廢人」一員。S想嫁個有錢人,是走前者的方向;本土派和新移民內鬥,是走後者的方向。

然而,無論是否擁有足夠的資本,在液態社會下,明天也可化為烏有,正如諾獎得主康納曼指出,投資成敗有九成以上都是運氣問題,更加證明在新自由主義下的液態社會資本的不穩定性。若果要恢復回戰後那種經濟榮景,人人有屋住,除了大規模的節制資本和社經改革,別無他法——這只能靠民間力量。

又如學者布倫克提及,主流經濟學論述一定不願意普通人對「自由市場」作迅速的反應,因為這樣意味他們花大量時間找更高工資的工作,反而不利公司盈利。我猜想,他們反而想讓我們如S般每天只為自己的利益鑽營,這樣分裂各自為政,自然不會謀求改變。

最後,想對S說幾句,樓市高昂是政經結構性問題,一些地方如瑞士、德國、北歐五國,人民不必捱貴樓。我知道要人人做《The Matrix》尼奧不容易,但是做母體中隨時被犧牲的棋子,那一個比較明智?勞思光在《歷史之懲罰》言及的隱居者之幻想,以為獨善其身能避天下之禍,就是指S小姐了。

胡啟敢

胡啟敢

和史學大師司馬遷一樣,因為心中有鬱結,所以才動筆寫作。以前迷信經濟學,現在已是一個民主社會主義者。我的生活有點不平凡,所以思想亦別樹一格。與其藉此三言兩語了解我,不如慢慢看我的網誌的文章,窺探我的內心世界吧。現在徵求女朋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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